第二十四章 稼轩风貌-《剑胆文星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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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鸡鸣第三遍时,辛弃疾睁开了眼。铅山的秋晨来得迟,窗外仍是青灰色的朦胧。他卧在竹榻上,能清晰听见露水从茅檐滴落的声响——嘀,嗒,嘀,嗒,既像更漏计时,又似少年时在济南四风闸听过的雨声。那时金兵的铁蹄声常混在雨声里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祖母总用手捂住他的耳朵,可那沉重的蹄音,终究还是从指缝间钻了进来,刻进记忆深处。

    他坐起身,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。四十六岁,不算老迈,可身体的每一处旧伤都记得分明:左肩是二十三岁擒张安国时,被金国国师弟子划下的剑痕,阴雨天便隐隐作痛;右肋是三十五岁在滁州筑垒时摔下马留下的瘀伤,每逢深秋便僵硬如板。他缓缓活动手腕,指节粗大,掌心覆着厚茧——一半是常年握剑磨就,一半是这几年扶犁握锄留下的印记。

    推开西窗,凉意扑面而来。铅山在晨雾中只露出黛青的轮廓,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。山脚下,瓢泉的雾气正从竹林间缓缓升起,丝丝缕缕,缠绕着那三间茅屋、一圈竹篱与几畦菜地。这是他亲自选址、亲手搭建的“稼轩”——取“人生在勤,稼穑为先”之意。篱笆外,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,是他用烧黑的树枝写下的两个字:瓢泉。

    厨房里传来窸窣声响,老妻范氏已然起身生火。柴禾在灶膛里噼啪作响,炊烟混进山雾,难分彼此。辛弃疾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袍——还是七年前离开带湖时缝制的,袖口已磨出了毛边。他赤脚踏进院中,脚底板贴着湿润的泥地,凉意顺着脊椎缓缓上爬,让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。

    “今日霜降。”他仰头望了望天色,轻声自语。

    东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,几颗残星还悬在铅山的山尖上。他走到井边,摇动轱辘,木桶沉沉坠下,又满盈盈地升起。井水在晨光里泛着幽暗的光,他掬起一捧泼在脸上,冷得打了个激灵。水珠顺着花白的鬓角滑落,流过眼角深刻的皱纹——那些纹路里,藏着黄河边的风沙,裹着长江上的浪沫,也浸着这铅山十年的雨雪风霜。

    萝卜地就在竹篱东侧,约半亩见方。霜在叶片上凝结成一层薄薄的白,恰似撒了把细盐。辛弃疾蹲下身,手指轻轻拂过萝卜缨子,冰凉的霜粒在他指尖悄然融化。

    他拔萝卜自有章法。先是五指张开,拢住缨子的根部,轻轻左右摇晃——这是试探,如同剑客出招前探察对手的虚实。待感觉到土壤松动,再顺着那股松动缓缓加力,同时手腕微旋——这是“缠”劲,是他从“辛氏剑谱”第三式“青蟒缠枝”化用而来。最后猛地上提,萝卜便破土而出,带着湿泥的腥香与土地的温润体温。

    一个,两个,三个。他拔得极慢,每个动作都似某种庄重的仪式。泥土沾满了他的手指,指甲缝里塞满黑色的泥土——这是土地的馈赠,亦是归隐的印记。十年前离开镇江时,他手上还只有握笔磨出的茧与握剑留下的硬皮;如今这双手,既能挥毫写下“壮岁旌旗拥万夫”的豪情,亦能躬耕垄亩,种出满园瓜菜。

    “辛老!这么早便下地了?”

    篱笆外传来粗犷的招呼声。是邻山的老猎户张翁,六十多岁的人,腰板仍硬朗得像棵老松。他肩上扛着两只野兔,兔腿还在微微抽搐,血滴在草叶上,红得刺眼。

    “霜降的萝卜最是清甜。”辛弃疾直起身,笑着回应,“张翁今日收获颇丰啊。”

    “凑合!”张翁放下猎物,隔着篱笆递过一只兔腿,“这只给您下酒!”

    辛弃疾摆手推辞:“使不得,您留着换钱才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您教我孙子认字,这份情分,几只兔子哪里抵得过?”张翁不由分说,将兔腿挂在篱笆上,“晌午我让婆娘炖了送来!”

    猎户大步离去,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。辛弃疾望着篱笆上还在滴血的兔腿,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一幕——在山东义军的营地里,耿京也是这样,把一只烤好的野兔腿塞到他手里:“吃!吃饱了才有力气杀敌!”

    那时他二十二岁,接过兔腿时,手上还沾着金兵的血。兔肉很香,可他吃着吃着,眼泪便掉了下来——不是哭,是被烟火熏的。耿京大笑,拍着他的背:“小子,这才刚开始!”

    “辛爷爷!”

    清脆的童声打断了他的回忆。阿桂从竹林里钻出来,七八岁的男孩,眼睛亮得像山泉里的黑石子。他手里攥着一把野菊花,黄灿灿的,格外耀眼。

    “给您!”孩子把花塞进辛弃疾手里,“我娘说,菊花能明目,您看书多,该多看看花。”

    辛弃疾接过花,心头一暖。他摸摸阿桂的头:“今日的《千字文》,背到哪了?”

    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……”阿桂摇头晃脑地背起来,背到“日月盈昃,辰宿列张”时突然卡住,抓耳挠腮,一脸窘迫。

    “是‘辰宿列张’。”辛弃疾蹲下身,用树枝在泥地上写下这四个字,“你看,‘辰’是星辰,‘宿’是星宿,‘列张’便是排列布张的意思。就像这天上的星星,各有各的位置,各有各的秩序。”

    阿桂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忽然问道:“辛爷爷,您说星星上有人吗?”

    这个问题让辛弃疾愣住了。他抬头望向正在褪去的星空,那些星辰渐渐隐没在晨光里,就像许多远去的人、许多未竟的事,看得见痕迹,却触不可及。

    “也许有吧。”他轻声说,“也许每一颗星星,都藏着一个故事。”

    早饭后,辛弃疾照例要进书房待上一个时辰。

    这间书房朝南,三面开窗。东窗外是青翠竹林,西窗外是青青菜畦,南窗外正对着铅山主峰。陈设极简:一桌一椅一榻,两个竹制书架,一个陶制笔筒,一盏青铜油灯。桌上铺着青灰色的粗麻纸,砚台里的宿墨尚未干涸。

    但若细细端详,便能看出不寻常之处。书架上除了《论语》《史记》等常见典籍,还有大量手抄本——那是辛弃疾这些年陆陆续续默写下来的:岳武穆的《满江红》全文,苏东坡的《赤壁赋》,自己所著的《美芹十论》定稿,以及厚厚三册尚未命名的词稿。最上层放着一个紫檀木匣,锁着,里面是《辛氏剑谱》与那把古剑。

    西墙挂着一幅画,是辛弃疾亲手所绘的《铅山烟雨图》。墨色淋漓,山形隐约,题着两句诗:“青山元不动,白云自去来。”题款是“稼轩居士戏墨”,字迹已不复当年的剑拔弩张,多了几分圆融沉着。

    辛弃疾在桌前坐下,并未立即动笔。他先泡了一壶茶——茶叶是后山野茶树采摘的,用他自创的炒制手法制成,茶汤清澈,香气却沉厚绵长。捧着粗陶茶杯,他望着窗外缓缓移动的山影,思绪也跟着飘远了。

    二十年前,也是这样的秋晨,他在建康城的官邸里等待早朝。那时他刚献俘南归,被任命为江阴签判。官邸的书房比这大上十倍,红木书案,端砚湖笔,一应俱全,可他坐在那里,却只觉得空落落的。窗外是秦淮河的桨声灯影,热闹非凡,可他听见的,只有想象中黄河奔腾的涛声。

    “大人,该动身了。”仆役低声提醒。

    他起身,整了整七品官服。那身绿色的官服穿在他身上,总显得格格不入——不是尺寸不合,是气质不配。他本是纵马提剑、驰骋沙场的人,本该在沙场上挥斥方遒、杀敌报国,却偏偏困在这锦绣牢笼里,写那些无关痛痒的公文。

    “辛爷爷!”

    阿桂的呼唤将他拉回现实。孩子趴在窗外,鼻子压在窗纸上,压得扁扁的:“我娘让我问您,中午想吃什么?是萝卜炖兔肉,还是清炒萝卜缨?”

    辛弃疾笑了:“都好。告诉你娘,少放些盐,你张爷爷口味重。”

    孩子跑开了,脚步声啪嗒啪嗒,像山雀在竹枝上跳跃,轻快悦耳。

    辛弃疾收回目光,铺开纸张,研磨起身。墨是松烟墨,磨起来有淡淡的松香萦绕鼻尖。他提起笔,笔尖在砚台上轻轻舔了舔,悬腕,落笔——

    《鹧鸪天・博山寺作》不向长安路上行。却教山寺厌逢迎。味无味处求吾乐,材不材间过此生。宁作我,岂其卿。人间走遍却归耕。一松一竹真朋友,山鸟山花好弟兄。

    写到最后一句时,他的笔锋微微颤抖。“山鸟山花好弟兄”——是啊,如今他的“弟兄”,不再是耿京、贾瑞那些生死与共的战友,而是这山中的一草一木、一鸟一石。这究竟是一种解脱,还是一种身不由己的悲哀?

    他放下笔,走到书架前,打开那个紫檀木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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